চুরানব্বই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অদ্ভুত লিউ মহাশয়
刘总若有所思,目光停在身侧那位一时局促不安的卫朔身上,似在揣测什么。他出身显赫,乃是汉室宗亲正脉,祖上曾为汉朝城阳景王之后;其父刘毅,官至晋朝尚书左仆射、光禄大夫,清廉刚直之名,远近皆知。
他的兄长刘暾,曾历任司隶校尉五次,官至右光禄大夫,兼领太子少傅。若非永嘉之乱骤起,以刘暾的才望官位,未必不能越过其父刘毅。至于他的姐姐刘息,则嫁与颍川荀氏子弟荀岳,日后还会诞下一位颇负声名的儿子。
按理说,刘总此时本该锦衣玉食,尽享父兄所能给予的一切;可永嘉之乱,却将他做个纨绔子弟的梦彻底击碎。待兄长刘暾又死于石勒之手,重振家门的希望,便一下落到了年轻的刘总肩上。
刘总蛰伏于曹嶷府中,无非是看准曹嶷与石勒不和,想借其势力除掉石勒,为兄长复仇。谁料曹嶷得了青州之后,昔日雄心早已散尽,只想守着这一隅之地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眼看报仇无望,刘总对毫无进取之心的曹嶷愈发失望。正当他心灰意冷,准备南下江东,遁世隐居之时,卫朔却忽然跳了出来。
“卫大人,久仰大名!”
“你是……”
“在下刘总!”
“啊,对,对,对,你叫刘总。”卫朔这才想起,方才这人似乎已与自己打过招呼,只是他当时一心想着应付曹嶷,竟全没留下印象。“刘郎君也是青州本地人?”
“不错,家父名讳刘毅,曾任青州大中正;家兄便是前不久遭石贼所害的前司隶校尉刘暾。”
“哦,原来是刘司隶的兄弟!”来临淄赴宴之前,朱文曾替卫朔搜罗了不少青州本地世家名士的资料。卫朔虽不能一一记住,却也多少知道些青州豪门望族。
刘氏父子三人,皆是青州有名的世家名士,刘家更是青州顶尖的豪门世族。此时,刘总虽已起意弃曹投卫,却不愿重蹈覆辙,因此还想多探一探卫朔的底细,看看此人究竟是真心抗胡,还是欺世盗名之辈。只见刘总悄然俯身,凑到卫朔身侧,低声问道:“卫大人不担心曹刺史怪罪吗?”
“怪罪?为何要怪罪?”
刘总一怔:“咦?难道大人不知曹刺史也是匈奴汉国臣属么?大人在徐州打得匈奴人狼狈不堪,成就了不世威名。如今刺史府内,对王桑、赵固有好感的人大有人在,万一有人在曹刺史面前多嘴几句……”
“嗨,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,原来阁下是在担心方才那个胡言乱语的王郡守啊。”卫朔故作轻松地笑道:“要说一点不担心,那也不可能,不过也没必要太紧张,曹刺史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于我的。”
“哦?大人为何如此胸有成竹?”刘总闻言,不由得愕然。
卫朔难得在席间遇到一个合得来的人,谈兴顿时大起,只见他神神秘秘地说道:“在下听闻,咱们曹刺史与徐州那两人的关系本就不好,他肯定不会为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,怪罪我这么一个能给他带来巨大利益的人才。”
“崂山青盐之利……”刘总喃喃自语,似乎若有所思。
“咦?不对,不对啊……”卫朔猛然回过神来,暗道这刘总有些不寻常。满席世家子弟都对自己爱答不理,偏偏此人却对自己兴致勃勃。
见厅中无人留意他们二人,刘总便先开口道:“卫大人或许奇怪,在下为何如此对你。”
卫朔点头道:“没错,正是如此。想我卫朔在世家眼里,不过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粗鄙庶族,人人都耻与我交往。可刘兄弟似乎从一见面起,便对我颇有兴趣……”
刘总摇了摇头,道:“如今乾坤倒悬,胡人肆虐,还分什么庶族世家?不都是炎黄子孙么?有本事倒去和胡人较量,老跟自家人过不去算什么能耐?”
这一番话,竟让卫朔对眼前这位年轻人彻底刮目相看,不由赞道:“世上又有多少世家子弟能像刘郎君这般开明?大多世家子弟都瞧不起庶族出身的人才,却不知若没有工匠改良器具,没有农夫耕种收粮,没有医者钻研病症,那些世家难道不也要饿死、病死?”
“在下……”
“哈哈,不过戏言罢了,刘兄弟一笑置之便可!”卫朔似也觉着自己方才有些话说得过了,忙将话头岔开。
“其实,在下早就听过卫大人的名声,当时便一直在想几个问题:卫大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?又是如何仅凭数百流民,便在青州东部崛起?今日,在下才算略知一二。”说到这里,刘总顿了顿,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之色,接着道:“大人与世家子弟截然不同,为人洒脱不羁,不囿于世俗偏见。世家越是不屑一顾之物,大人越是视若珍宝。想来,这便是大人为何总能在纷杂局势中游刃有余的缘故。”
“我刘家虽也是汉室宗亲之后,我父刘毅也曾是青州赫赫有名的大中正,可那又如何?我家兄长,不还是死在胡人手里么?”一念及兄长惨死,刘总只觉心中阵阵抽痛。
见刘总满面悲戚,卫朔忙安慰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请刘郎君节哀顺变!”
不知过了多久,刘总才勉强止住悲伤,整理神色道:“卫大人,在下冒昧请问一句:崂山可还愿招纳新人上山?”
嗯?卫朔心头一紧,暗自思量:这小子此言何意?是真心想投我崂山,还是故意试探?他随即笑道:“刘郎君这话是何意思?我怎么听不明白?”
“实不相瞒,刘某寄身曹府,不过是想寻机向石勒报家仇罢了。可蹉跎数月,在下已彻底明白,曹刺史并非可托大事之人。可卫大人却不同,你虽雄心不显,却有雄厚财力为凭。只消日后谨慎经营三五年,这天下还有谁能阻你横扫宇内,重整河山?”
“若我想替兄长报仇,在卫大人麾下,必然有的是机会。”
卫朔并未因刘总主动靠拢而昏了头,反倒不动声色地说道:“其实刘郎君也可南下投奔琅琊王,岂不比这小小崂山更强?”
“琅琊王?”刘总闻言,嘴角竟露出一丝讥讽之意,“恐怕卫大人还不知道吧?数日前,琅琊王已在新亭宴请江东各大世家豪族名士!”
“新亭之会后,琅琊王与江东世家终于由对抗转为合作。顾荣、贺循、纪赡、周玘、陆晔、甘卓等一批江东名士,纷纷入仕琅琊王府,与以王氏兄弟为首的北方士族,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。”
“可惜,北方士族也不是好惹的。别看江东士人大批入幕琅琊王府,真正掌权的,仍是北方士族。日后琅琊王莫说北伐中原、收复河山,单是调停两大势力之间的纷争,怕就要忙得焦头烂额。”
“不过即便如此,想必琅琊王也是甘之如饴。因为他再也不必担心自己沦为北方士族手中的傀儡,只需在两大势力间左右逢源,自可稳坐钓鱼台。”
听了刘总这番话,卫朔十分满意,也对这年轻人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颇感意外。这是第一个主动投效他的世家名士,他自然不免有几分得意。新亭之会在史上确实极有名,也正因有了新亭之会,后来司马睿在江东建国,才打下了坚实根基。
新亭之会,也标志着江东士子开始大规模出仕琅琊王府,南北士子之间的交锋自此展开,同时也为日后王敦叛乱埋下了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