একানব্বই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লি দা শিং
李然本来还想再与子产细谈竖牛之事,谁料今日郑国都城之内竟骤然爆发疫疠,不过半日,已死了十余人。
要知道,在这个尚不算发达的时代,无论是高居国君之位,还是寻常百姓,最惧怕的除了天灾,便是疫疠。疫疠所至,往往死伤无数。因而后世常以“疫疠”“瘟神”来代指那些不走运之人。也正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对疫疠几乎无计可施,多数时候也只能听天由命,所以疫疠在众人心中的可怖,自是不言而喻。
子产一听见“疫疠”二字,也不由得连退两步,脸色霎时大变。
“怎、怎会突然就起了疫疠?可曾查实?”
郑城乃是一国都邑所在,一旦此处起了疫疠,若任其蔓延,必将对整个郑国造成沉重打击。
子产身为郑国执政大臣,如今都城内出了疫疠,他自然责无旁贷。
“回禀主公,坊间传言极盛,想来确是疫疠无疑。眼下城中医馆已人满为患,不少病患无药可医,皆已命悬一线……而且……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听到这里,子产的脸色愈发难看。
“而且还有传闻说,这次疫疠极其可怕,即便侥幸不死,留下的后患也会十分严重……”
仆人低着头,战战兢兢地把话说完,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,却迟迟等不到子产回应。
待他抬头时,却见子产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“子产大夫!您这是要亲自去查看?”
李然急忙冲到子产面前,匆匆一揖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事关邦国安危,本卿责无旁贷。”
“可大夫之身系着整个郑国社稷,倘若真是疫疠,必定凶险异常。若大夫信得过李然,然愿代为前往。”
子产之于整个郑国的重要性,无须多言。如今郑国正在经历由子产主持的一系列变法革新。
毫无疑问,一旦子产出了事,他那些死对头便可迅速反扑。
这些旧贵族对新政早已恨之入骨。若不信,李然初到郑国时,在乡野间听到农夫们传唱的那首民谣,便是最好的明证。
李然虽非郑国人,却也知道子产大夫一心为民、一心为公,是个难得的君子。若要他眼睁睁看着子产染病,他亦于心不忍。
“你?你不怕?”
子产惊讶地看着他问。
只听李然接着说道:
“君子立于世间,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大义当前,岂能惜命?”
“再者,如今李然也算半个郑国之人,郑国有难,我又岂能坐视不理?”
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,连子产也不由动容,当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,十分欣慰。
“好!”
“有子明这番话,本卿便放心了。既如此,本卿便委你查办此事,一应处置,你与本卿禀明即可,不必再向他人回报。”
这场疫疠来得突然,源头何在、如何医治、如何布置防疫,都会成为子产眼下的重中之重。有李然相助,他自然能轻松不少。
交代了李然几句后,子产便立刻让他去了。
待李然离开之后,他这才唤来仆人道:
“速速更衣,我要去寒府!”
……
寒氏府邸。
寒虎原本正在院中赏花,忽听府外同时来了两位公孙上卿求见,不由皱了皱眉。
寒虎,姓寒,名虎,字子皮。寒氏自从其父掌国以来,传到他这一代,始终稳居郑国首卿之位。虽论辈分,他比包括子产在内的另外两位公孙出身的卿大夫都要小上一辈,可这却丝毫不影响寒氏在郑国以首卿执政的地位。
说起来,这也是极为罕见之事。至于为何会有这样的座次安排,史书上已无从考证。
“哦?子产与伯石来了?快请两位大人入府。”
于是,在府中仆人的引领下,子产与另一位大夫一同来到院内。
“两位如此急切来见本卿,难道府外出了什么事吗?”
“大人,今日城中突发疫疠,致使多人死去,还请大人以执政之名,下令关闭城防四门,并严禁百姓出入!”
还未等子产开口,与他同来的另一名大夫便抢先一步如此建议道。
而这名大夫,不是别人,正是子产的政敌——丰段。
丰段,字伯石,乃郑国六位正卿之一,朝堂地位仅次于子产一阶;又因年纪略长于子产,常联合其他卿大夫围攻抨击子产的政令,与子产之间的矛盾可谓势同水火。
“什么?疫疠?”
听得“疫疠”二字,寒虎也是一惊,急忙命人召集众卿大夫前来议事。
其实,眼前的子产与丰段,已是郑国朝堂上最有话语权的两人,但寒虎深知此事干系重大,还是想召人共同商议后再做定夺。
毕竟郑都乃天下商贸枢纽,一旦四门关闭,整个中原地区的商贸都将停滞,甚至连天下货殖商贾都会受到波及。
待群臣齐至,寒虎这才询问众人的意见。
谁料群臣的意见竟出奇一致,竟都无条件支持丰段的建议。
显而易见,如今城中疫疠突起,又有蔓延之势,若不及时遏制,整个郑都都将岌岌可危。
而这些卿大夫的家眷老小,大多也都住在城中,所以一旦郑都有事,他们想跑也是绝无可能。
因此,他们当然希望尽快关闭四门,彻底截断疫疠的内外流通,并采取最严厉的手段限制病势扩散。
“执政,此事万万不能犹疑啊!万一让染病之人逃了出去,后果便不堪设想了!”
“要知道,我郑都乃天下商道中心,一旦传扬出去,四邻诸国都将难逃灾厄。届时群起问责于我郑国,我们又该如何应对?”
丰段心急如焚,说话时胡须不断颤动,显然对这件事恐惧到了极点。
事实上,他所言并非全无道理。若疫疠只在郑国内流传,或许他们还能应付;可一旦传到楚国和晋国,使这两个大国也遭了殃,郑国便真要大祸临头了。
如今的郑国在晋楚眼中,充其量不过是个受气包,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衡。
“是啊是啊,万万不能招惹晋楚两国啊。”
“还请执政下令,严加管控!”
众大夫也纷纷附和,焦急模样比丰段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“子产,你的意思呢?”
寒虎看向子产。毕竟子产是仅次于他的执政大臣,一应政务皆由他裁决。若真要实行严控,具体执行终究还得依仗于他。
于是,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了一直未曾开口的子产。
“回禀执政,侨以为……伯石所言,确也在理。”
子产沉默片刻,最终还是同意了丰段的主张。
尽管他与丰段是政敌,可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,丰段的提议显然也并非没有道理。
无论出于何种理由,眼下都应不惜一切代价控制疫势扩散,这才是正道。
而且,只有将疫疠严密控制在郑都之内,他才能查明此次疫疠的源头,从而采取正确的方法消灭疫病。
再者,他也已经派李然前去调查此事,此时关闭城门,也能有助于李然的查探。
只是他始终觉得有些奇怪,觉得这次疫疠来得如此猛烈,又如此诡异,仿佛背后早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这一切。
无论是丰段的反应,还是城中盛行的说法,一切都显得格外蹊跷。
“只盼子明能尽快查出端倪吧。”
此时此刻,他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李然那里了。